“今儿又挨训了罢?别哭鼻子嗷!”相王管教儿子严厉,几次三番当外人立规矩,上四卫都见识过。东宫卫令行禁止,吐口唾沫当钉,很有风范,而且相王是难得以身作则的阿耶,不让儿子赌,自家也不推牌九,不让儿子滥饮,自家宫宴上只沾沾唇。大家服气,见了最窜跳的小三郎,没事儿也要寻出事儿来敲打两句。李隆基信马由缰,闷头闷脑晃了大半个时辰才回东宫卫值房,办差比不得在家,没人伺候,黑灯瞎火,他摸黑进了屋,解下横刀,提起水壶咣当当灌水,屋子是个里外套,他东西多,额外摆个博古架,又是书又是衣裳刀剑,塞得满满当当,没留神里间儿转出来一线明灯。“打哪儿回来这是?”灯提在个慈和的妇人手里,高髻云鬓,打扮的很周正。李隆基回头呆怔了一下,眼里蓦地蹦出光来,“小姨!您怎么来了?您坐,坐这边儿,哎呀,我这屋里没炭火。”窦娘子啧了一声,“何止没炭?连口热水也没有。”边说边瞧他身上打扮。“我就说你这么丁点儿大的孩子,办不得差,你阿耶真舍得!”李隆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“大哥、二哥都办差了,我怎么不成?四郎也闹着来,难道我还不如他?”想到天都黑了,现去要炭要不着,左右摸摸,解下披风搭在窦娘子肩上。“小姨,你穿这个。”窦娘子推回来,他又攘过去,“我不怕冷。”窦娘子在他手里捋衣裳,抻开肩宽便笑,再翻出领扣,嗔怪地撇了他眼。李隆基一怔。“哎呀!我怎么又把大哥的披风穿回来了?”“你的呢?”李隆基鼓着腮帮子答不上来。他身上东西丢了不止一回两回,李旦放出来后,虽立了王府,几个儿子分到高门侧室名下教养,譬如豆卢氏抚养李隆基,王氏抚养李业,但孩子们打小儿依赖窦娘子,见了她反比庶母亲切,贴身的玩意儿,香囊、扇子、大氅……宁可要窦娘子置办的。李旦无法,把王府一半的供奉拨给窦娘子家使用,两家因之极亲近。开年李成器见王府近前空着块地,建议李旦买下来送给窦娘子,如今正盖着。“你呀——”窦娘子直摇头,“亏你有个好大哥,不然叫我怎么放心?三郎!我好好儿跟你说,太孙死了……”李隆基一把上去捂住她嘴,窦娘子吓了一跳,反而欣慰他谨慎。两个点起几处大灯,照得灯影煌煌,隔壁见亮儿过来,见是窦娘子,呼朋引伴地来奉承好话,果然各个饶上一罐她独家拿手的姜虾,高高兴兴去了。李隆基知道她的意思,也开来吃着,只管迁延。“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儿!窦娘子生起气来,板着脸道。“太子不中用,你阿耶难免有些想头,他想他的,你不准往前凑!”她伤心的抹眼泪儿。“争来了有什么好下场?你瞧你娘,说嫁皇子好,白撇下三个娃……”三郎就罢了,男孩子,摔摔打打也能长,两个女娃真真儿可怜。李隆基放下姜虾,伏在她膝上道。“小姨,阿娘走了,我们还有您啊!”“就你嘴甜——”一句话说得她又哭又笑,推开李隆基,拿帕子替他擦手。“妹妹还不如你会耍赖。”李隆基起身坐到她对面,长手长脚,中指敲在刀鞘上,似打拍子。“又是新调儿?”李隆基得意地点点头,眯着眼揣摩。窦娘子最喜欢他耍弄曲乐,笑的眉眼生辉,因他阿娘也是这性子。“你阿耶能干,我知道,我早见识过了,二十年前,你阿娘可是天天的夸他呀,我真是,我耳朵都起茧子了——”她一边说,一边拿眼瞟李隆基。三郎最爱听爷娘恩爱的故事,小时候捧着脸乖乖坐在脚下,可今日走神了。窦娘子很不安乐,想来想去,这事儿还是怪李显,叹气道。“这太子!我原指望他稳稳当当的。”李隆基一听不干了,“储位原就该有能者居之!”“——三郎!”窦娘子把眼一瞪,杀气腾腾。“我可教过你念书啊!你十岁到我跟前,识得五六千字,能写能画,能念《论语》、《周礼》、《臣轨》、《帝范》,可你没把书上的道理念明白!这问你,为什么历朝历代,要么立嫡要么立长,唯独不以君主之好恶,立他的爱子?”李隆基瘪瘪嘴,老生常谈,为这个,他挨小姨的骂不止一回。灯下挂了张巴掌大的小像,活脱脱是李旦值房里那张太公像的微缩版,乃是他磨着大哥画的,没事时屈着中指拜拜,只当又亲近李唐先祖些。“那爱子又不等于有能之子,有些人,就不喜欢儿子太能干……”“胡说!”窦娘子斩钉截铁地纠正他,“明君自是爱重贤能。”李隆基望姜太公而兴叹,不情不愿道。“是,小姨教导过我,人之好恶常变,国之安稳难求,任由君主好恶选择,则国本动摇,朝臣结党,皇子亦难免兄弟阋墙。”窦娘子点点头,这还差不多。“圣人虽是僭越取位,但与前朝开国君主从草莽中崛起,并无分别,帝位既已到手,便是乾纲独断,一人称圣,她便也如前朝君主一般,苦于如何传位。如若立爱,两个儿子她都不爱,该杀谁,保谁?所以唯有立嫡长。”李隆基咬牙瞥眼,分明不服气。想不通比较太子之庸懦,祖母为何不能爱阿耶?可是迎上窦娘子全然体谅又信赖的眼神,他又说不出口了,立嫡立长,这话题离他太远,窦娘子是体面人,不肯叫他难堪,其实他够什么资格去问?他有什么必要去问?鼓胀胀的脸邦儿上有种委屈,“我替阿耶争一争不成么?”窦娘子这回真没话说了,他没娘,格外地向着阿耶,又有什么错呢?摩挲着他头顶扳他靠过来。“我知道劝不住你,当初我也劝不住你阿娘……”她悲从中来,却摆摆手,叫李隆基别把这话放心上。“我只有一句话,再再告诫你,好好想,想好了再做。”她渺着眼看李隆基,手把手带到这么大,比亲生的更贴心。她回回跑相王府,几个儿女总是臊眉耷眼,以为她爱攀高枝儿。天知道,这家子算的什么天潢贵胄?外头老大个亲王帽子,她还不知道根底么?她豁出命进宫时,李隆基瘦的像耍猴儿,头发也没人给梳梳,披三搭四,乱七八糟,自家小管事的孩子还像样些。“反正你往哪条道儿上走,小姨都陪你走到底。”“您赶紧回家吧!”李隆基窜起来,揽住窦娘子的肩头紧紧一搂,稚嫩的胸膛热气腾腾,可是只一瞬,深深吸气,提起她便往外推。窦娘子莫名其妙,“这会子?宫门都快下钥了!”“走快些来得及,明儿街上乱,别叫人冲撞了您。”李隆基一本正经地叮嘱。“连表哥表姐们也是,关门闭户,千万别出来。”张易之从皇城楼顶上踱步过来。风吹开他低掩的襟怀,碰撞着两袖麦穗式样的暗金云纹平织,一簇簇密织密补,似起伏的麦浪。他有封地,千里沃野,占据黄河以南最肥沃的地带,但没空去瞧,便叫人织了新样儿,穿出来很振奋,想着往后爵位步步高升,也像武攸暨做司礼卿,指定来做悯农的纹样。“里头料理完了?来的正是时候。”张峨眉在门楼上等待良久,遥遥望见,迎上来笑问。她性情稳重,年轻时便不爱花红柳绿的打扮,总穿些烟里火、葵绿或是葡萄紫,这二年年纪上来,举止越发出尘了,搭件墨色凤穿牡丹花的狐狸皮披风,迎风而立,窕然若一笔水墨。